距离终场哨响还有七秒。
球馆穹顶的灯光像一万颗坠落的星星,压得人喘不过气,记分牌猩红的数字在微微跳动:98平,空气不再是空气,成了粘稠的、充满铁锈味的胶质,每一次呼吸都拉扯着胸腔,汗珠从额角滚落,在下巴悬成颤抖的、即将决堤的湖,看台上,那片沸腾了整晚的、由呐喊与绝望交织的声浪,此刻竟诡异地坍缩成一片真空般的死寂,所有面孔都模糊了,只剩下无数双瞪大的眼睛,黑洞洞地,吸附着场上仅存的十个人。
不,是十一个人,还有时间,时间这位最后的裁判,正用冰冷无情的秒针,倒数着王朝的黄昏,或是新王的加冕。
阿坎吉站在弧顶偏右的位置,这个他今晚跑了无数次的位置,地板在他脚下发烫,鞋底与硬木摩擦的细微声响,是这片寂静里唯一的心跳,七秒,足够一个婴儿诞生第一声啼哭,足够一颗子弹完成它的使命,也足够一个被质疑了整个赛季的“体系球员”,决定一座城市未来一年的悲欢。
战术板上复杂的跑位线条,在脑海里瞬间燃尽,化作一片纯粹的白,教练嘶吼的残音,队友手势的残影,统统退潮,世界被简化成一个倾斜的、微微震颤的篮筐,和手中这颗布满颗粒的、沉默的圆球。
他想起六小时前,独自加练时那第五百次出手,篮球空心入网的“唰”声,清脆、孤独、千篇一律,助理教练收起球车,拍拍他的肩:“记住那感觉,鲁本,就只是那感觉。” 那感觉是什么?是肌肉记忆深处的一丝冰凉颤栗,是抛物线尽头与篮网摩擦时那微不足道却又确定无疑的阻力。

防守者贴上来了,像一堵瞬间垒起的高墙,带着汗与喘息的热浪,他的面孔在阿坎吉的余光里扭曲,瞳孔里映着濒临疯狂的求胜欲,阿坎吉没有动,时间还剩五秒,他做了一个向左的试探步,幅度小得近乎吝啬,肩膀的晃动却牵动了整堵“墙”的重心,那一刹那的偏移,在高速运转的防守齿轮里,撬开了一道比发丝还细的裂缝。
就是现在。
他运球,向右,不是爆炸性的突破,更像一道冷静的、顺势而下的水流,贴着那细微的缝隙滑入,防守者的鞋底发出刺耳的尖叫,努力将身体扳回,庞大的阴影再度笼罩,但阿坎吉已完成了起跳,在空中,他看到了补防者挥来的巨掌,像拍向蚊蝇的乌云,看到了篮筐后方计时器上,数字从“2”跳向“1”,那跳动的红光,是命运最后的心电图。
身体开始对抗地心引力,开始下落,而那个被重复了千万次的动作,此刻脱离了意识的掌控,由更深层的东西接管——是第五百次练习后手臂的酸胀记忆,是无数次在录像中凝视这个角度的轨迹计算,是内心深处对那声“唰”的绝对信仰。
出手。
篮球离开指尖,旋转着,飞向那片被聚光灯烤得炽热的虚空,它划出的弧线,在万人屏息的凝视中,被无限拉长、放大,它承载的不再是皮与革,而是一整个赛季的蛰伏,是无人处滴落的汗水,是看台上父亲紧握的旧围巾,是更衣室里沉默的誓言,是此刻汇聚于一点的、一座城市的全部重量。
球在飞行。

时间,这位冷酷的裁判,仿佛在这一刻也犹豫了,它被那完美的弧线所吸引,忘记了走动。
—
“唰。”
声音很轻,但在绝对的寂静中,它清脆得像宇宙初开的第一声律动,像冰层在春夜里迸裂的第一道声响,紧接着,是篮板后方红灯的嗡鸣,冰冷、决绝,宣判了时间的终结。
死寂被击得粉碎。
声浪从地底轰然爆发,化作物理性的海啸,几乎要掀翻屋顶,阿坎吉落回地面,踉跄了一下,被淹没在汹涌而来的、蓝色的人潮里,无数手臂缠绕上来,呐喊声像滚烫的雨点砸在他的头盔上、肩膀上,他什么也听不清,只看到记分牌上,数字冰冷而永恒地跳动成了:100 - 98。
他抬起头,穿过狂欢的缝隙,望向观众席,那里,有一个老人正用力挥舞着一条褪色的旧围巾,泪流满面,那是他的父亲,在他第一次拿起篮球时,在场边挥舞着同一条围巾。
阿坎吉没有嘶吼,没有狂奔,他只是静静地站着,在沸腾的中心,感到一种奇异的、深不见底的宁静,那决定性的七秒,连同那记投篮,已从“抽离,凝固成了传奇琥珀中的永恒一瞬,当人们提及这个抢七之夜,只会说起“阿坎吉的关键制胜”,那之前的四十七分五十九秒,那之后的狂欢与泪水,都将成为这永恒一瞬的模糊注脚。
冠军之路,在这一夜,被一颗划过寂静的篮球,重新照亮,而创造唯一的,从来不是命运慷慨的馈赠,是那第五百次练习后,手掌残留的、孤独而确切的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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